我每月敲一次门,只带走那几个数字
老城区十一个院子,一个月一轮。掀开表箱,照一下,记下数字,走。表只累加,不解释。
我抄了六年表。本子上只有上期和本期两栏,中间那条窄缝一直空着。
我负责老城区十一个院子的水表和燃气表。一个月一轮,从一号排到二十八号,一天走两三个院子。
这活儿没有技术含量。进楼道,找到表箱,掀开盖子,手电照进去,把数字抄在纸上。水表读到吨,燃气表读到小数点后两位。有的表在厨房,有的在阳台,有的锁在楼下的铁箱子里,得蹲下去才看得见。
表只累加,不解释。它告诉你这个月变了多少,从不告诉你为什么。
我的本子上只有两栏。左边是上期,右边是本期。中间那条窄缝一直空着。干了六年,没人让我填,我也没填过。
楼道我熟。哪一级台阶会空响,哪一层的声控灯要跺两下才亮,我都记得。
去年有几个院子换了智能表,不再归我。剩下的都是楼太老、管子太乱,或者有几户一直联系不上。我每个月还能进去的这几个院子,大概是这座城里最后一批还在被人一个个数的地方。
一号院三单元那户,上个月走了十一吨水,再上个月是三吨。八吨的差,我在右边那栏写下十一,括号里补一行上期三。就这些。我没敲门问。问了就是打听。
大多数人是不开门的。门里会有声音:电视、抽油烟机、狗、小孩哭、拖鞋在地上拖。我在楼道里站两分钟,照完,喊一声抄完了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。
敲不开门我就贴条。条上只有两个数——本期的用量,下次来的日期。剩下的地方空着。贴了六年,我始终不知道该在那一栏写什么。
有一次,二号院的老太太把门开了一半,让我进去。她家的燃气表在灶台边上,擦得很干净,一点油星都没有。她说她天天擦。她一个人住,一个月走三方气,差不多都是烧水。灶台边摆着一只搪瓷缸子和一只倒扣的碗。
还有一家的表三个月没动。第四个月走了零点六方。我在本子上写零点六,看了两遍,怕看错。我什么都没问。
我抄错过一次。七号院二楼,把六看成了八。那两吨会变成账单上的一行,没人会怀疑。第二天我自己回去改了。改完站在楼下想了一会儿——要是我没改,那两吨水就等于真的存在过。
数字是这栋楼里最不会撒谎的东西,也是最不解释的东西。多出来的那八吨,可能是家里来了人,可能是管子漏了,也可能是有人终于把攒了很久的事办了。这三种可能,在纸上长得一模一样。
我带着笔上门,只负责把变化记下来。剩下的都留在门里面。跟我一起下楼的是差值。
我家那块水表也在楼道里,跟我要抄的那些长得一模一样。六年了,我没抄过自己的。上个月我蹲下去看了一眼,数字不快不慢,挺好。
今天下班回来,我又看了一眼。
明天去四号院。五单元二楼东户的表在阳台,得先喊一声,才有人来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