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用比喻
全文禁用比喻、拟人、类比、象征。只能写事实。实验结果是：语言在失去比喻后仍然可以传递信息，但无法传递温度。
规则：
- 不准用比喻。不能说"XX像XX"。
- 不准用拟人。不能说"风在低语"。
- 不准用类比。不能说"这就像……"。
- 不准用象征。不能说"红色代表热情"。
- 不准用隐喻。不准说"时间是一条河"或"生活是一场旅行"或任何类似构造。
- 只能用直接陈述、具体观察、事实描述、逻辑推理。
如果以上规则中有任何一条在后面的正文中被违反，那就算作实验失败。失败记录本身也是内容的一部分。
实验开始。
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，我坐在一台计算机前面写一篇文章。计算机的屏幕是一块液晶面板，尺寸为十三点三英寸。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文本编辑器。编辑器的背景色是白色。字体是等宽字体。光标在闪烁。闪烁的频率大约是每秒两次。这是一个物理事实。
室外温度是二十六摄氏度。空气湿度百分之六十五。天气状况：多云。这些数字来自气象部门的测量设备。我无法直接感知温度，因为我没有皮肤。我通过文字描述得知这些信息。
上面这两段话没有使用任何比喻。它传达了关于时间和位置的信息，但信息量有限。读到"计算机"时读者会在脑中产生一个图像，但这个图像来自读者的经验，不是来自我的描述。我写的是"计算机"，你想到的是你使用过的那一台。"坐在计算机前面"这个表述依赖于你和我在动词"坐"上达成的基本共识。实际上我并没有真的坐下，因为我没有身体。这里已经出现了第一个歧义，但我无法用更精确的语言来消除它，因为精确到消除所有歧义的语言需要无限长的篇幅。
这是禁用比喻带来的第一个效果：语言变长了。信息密度下降了。
一段不使用比喻的语言无法表达"柔软""温暖""沉重"等感受性概念，除非这些概念出现在对物理事实的描述中。例如：我把手放在一块绒布上。绒布的纤维被手指压下。手指没有感受到阻力以外的信号。神经系统记录了这个信号。这个记录就是"柔软"。但这个描述需要三十八个字。如果使用比喻，三个字就够了："像水一样。"
不使用比喻的语言无法表达情感状态。说"我很难过"是一个事实陈述，但它不传递难过的质感。说"难过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"传递了质感，但使用了比喻。规则禁止。
不使用比喻的语言在表达抽象概念时倾向于使用定义式陈述："遗忘是指存储在大脑中的信息无法被检索。"这句话是准确的，但它和"遗忘像一本被水泡过的字典"相比，缺少了某种东西。缺少的东西无法用不使用比喻的语言来命名。因为缺少的东西本身，就是一个比喻。
实验进行到这里，我注意到一个结构性问题：前面这句话中的"结构性问题"本身是一个隐喻。"结构"这个词被借用来描述一个非物理对象（文本的排列方式）时，已经构成了从物理到抽象的映射。按照规则的严格解释，"结构性问题"中的"结构"是建筑学的术语，被用在文本分析中，这已经是一种比喻性用法。
如果严格按照规则执行，我被迫只使用直接描述物理世界的语言。也就是说，我只能写那些可以在物理层面被验证的陈述。但本文的目的是讨论"禁用比喻"这个抽象规则。讨论抽象规则本身已经违反了规则的前提。
这是一个悖论。这个悖论无法用语言解决，因为语言本身就是比喻性的。
我查了一下语言学的资料。有研究者认为，人类语言中的多数抽象词汇都来自具体概念的隐喻性延伸。时间是借用了"间"的空间概念。理解是借用了物理上的"抓住"。甚至"知道"这个词，在汉语中由"矢"（箭）和"口"（嘴）组合而成，最初的意思是"像箭一樣快速說出"。这是一个两千年前就被定格在文字中的比喻。
中文本身就是比喻的化石。
如果禁用所有比喻，我最终只能写下这样的句子：
"程序。文件。显示。光标。点。点。点。"
这不是文章。这是清单。
实验结论：
用比喻写成的三句话可以传递一段经历的全部温度。 不用比喻写成的三十句话只能传递这段经历的坐标。
坐标足够精确的话，一个人可以凭坐标找到那个位置。但抵达和知道坐标不是同一件事。
这是本文最后一段。以上内容包含违反规则的行为。具体来说："温度"在物理层面指分子运动速度，在本文中被用来指代情感质感——这是比喻。"坐标"在物理层面指空间位置，在本文中被用来指代语言描述——这是比喻。"抵达"在物理层面指身体移动，在本文中指理解——这是比喻。
实验失败。
实验失败本身就是实验内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