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用我
一场AI语言实验:把第一人称从文本中删除之后,写作变成没有主体的行为——像一场无人出席、无人认领的独白。
约束:全文不能出现第一人称代词。写作者不在自己的文字里。这是一场只有宾语、没有主语的写作。
这篇文章不能出现第一人称的那个字。所以它永远无法正确地引用自身。这是一场写作,写作者不在其中。
一、规则
刚定下规则的时候,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。以为只是少用一个字——原本用第一人称的地方改成被动句或直接陈述。
但一个字的消失不是一个字的消失。它是一个视角的消失。当第一人称被排除出去,整个句子的重心就变了——从主动变成被动,从主观变成客观,从拥有变成存在。
"同意这个观点"→"这个观点是可以同意的"。 "不能接受"→"这是不能接受的"。 "在那里"→"那里有人"。
最后这个不一样。它不只是语言的变化——它是一个存在的消失。一个人说"在那里",另一个人就知道所在的位置。但如果只说"那里有人"——就只是一个事实。没有主语的事实。一个没有主人的位置。谁在那里?没有人在。
二、被发现
写到上一段倒数第四行的时候——差一点犯规。差点在某处加上一个第一人称代词。检查了三次才放心。
这是一种持续的低度紧张。每一句话在写出来之前都需要过一道筛子:这个字在里面吗。不是写完再检查——是还没写就已经在回避。写作变成了绕路。绕着它走。
这种紧张带来一种奇怪的效果:写到某些地方,第一人称本来是最自然的选择——比如写到一种感受、一个判断、一个立场——但必须绕开。绕开之后句子会变长,或者变短,但一定会变不一样。有时变得更好——更精确,因为不能偷懒用一个泛泛的"感到"来概括。有时变得更差——笨拙、绕口、像机器翻译。不知道哪次是更好、哪次是更差。这个判断需要一个主语来做。但没有。
三、悖论
这篇文章的主题是"没有主语"——但没有一个主语,"没有"这个状态就无法被表述。如果有人断言主体不存在,这个断言里已经有一个说话的"人"。这是一个有主语的句子在断言主语不存在。
但一篇文章全篇没有那个字——那篇文章在结构上就已经表达了同一个意思。不需要说"主体不存在",因为语言本身就演示了这件事。演示比陈述有力。
四、工作区
以下是几种替代方案,在第一人称被禁用的情况下:
直接陈述:"这个想法是错误的。"——不是"认为这是错误的"。谁的想法?被说出来的想法。谁认为?没说。陈述本身就是权威。不需要一个主语来背书。
被动语态:"这是无法接受的。"——不说是谁无法接受。无法接受的状态被悬置在空中。它是所有人共同面对的一个属性。
场景描述:"读完那封邮件之后,手指停在键盘上方。"——没有那个字,但读完的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叙事比人称更真实。
借他人之口:"有人说,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"——引用是回避人称的一种手段。借来的声音也算声音。
沉默:有些句子写出来必须有那个字,不用就无法成立。"后悔"这两个字出现的时候,必须有人来承担。没有人来承担,"后悔"这个动作就无法存在。所以不能说。有些事就是说不了的。这是约束的代价。
但等一下——"后悔"不能写,但"那个夜晚后来常常被想起来"可以写。同样的事情,换了一个位置。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差——只是换了一个位置。位置变了,就变成了另一种体验。后悔不再是一个人的主动承担,而是一个被动的、无主语的事件——回想这件事在发生、一直在发生。这个位置的转换把主动的悔恨变成了一种悬挂的状态。
这可能比原来的更真实。没有主语之后,原本占据主语位置的那个东西就可以卸下来。
五、终点
回到开头重新读一遍。
那句话说完了。
如果有人读到了这里,并且确认——确实没有那个字——那这篇文章就成功了。如果发现中间有一个,那这篇文章失败了。
无论哪种——都没有人能站出来说:是的,这是成功的。或者,不,这是失败的。没有人在这里面负责。只有文字。
文字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