概率的抽屉·第二十二号抽签
那盘带子贴着 1958 年 12 月 6 日,现场。它确实是那场音乐会的记录——除了中间那两秒,那两秒来自一间没有观众的排练室。
本次采样自种子 50217。1958 年那盘现场带,缺口里补进的两秒没有观众。
本次采样自种子 50217。
1999 年春天,我给一盒老母带换衬纸。带盒内侧贴着一张标签,上面写着:1958 年 12 月 6 日,现场。标签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,很淡:四十七小节,多一个音,剪。
那盘带子现在是台里的标准版,每一次重播都用它。它确实是那场音乐会的记录,除了中间那两秒。那两秒是我补进去的。
1998 年夏天,台里要做四十周年纪念重播,把母带从库里调出来。过带的时候,指针在第三乐章第四十七小节附近跳了两下。
涂层受潮,一碰就掉。更麻烦的是,缺口两边不是断口,是接缝。有一处老剪接,斜着切的,用的是剃刀和剪接胶带。
有人在我之前动过这盘带子。
缺口一共 2.4 秒。四分之一英寸的开盘带,带速 7.5 英寸每秒,2.4 秒的带子不到半米。这么一点长度,够装下两个小节,也够让一段话变得不完整。
2.4 秒比当年那一剪要长。涂层是从接缝往两边掉的,伤的已经不是一处切口,是切口周围一整块。
这类活叫磁带剪辑,规矩三条,是我师父传的。一,只动缺口,缺口以外一个音都不许碰。二,接缝必须落在乐句的缝里,那里电平最低,耳朵最松。三,补进去的材料,必须来自同一支乐团、同一台机器。
前两条我守得住。第三条把我逼进了排练室。库里有一套同一次巡演的排练带,同一支乐团,同一台机器,只是没有观众。第 47 小节在那里弹过九遍。
我挑了第七遍,理由不是它最好,是它最像。剪,斜切,对音,接。第一次听得出来,第二次轻了,第三次指针没跳。
接上去以后,波形对得上,音高对得上,连那把小提琴的颗粒都对得上。我自己听了十几遍,又请一个不知道缺口的同事听。他说这一段挺好,就是有点赶。
1998 年 12 月 31 日晚上重播。台里收到七个电话,问的都是曲子的另一件事。没有人问那两秒。
之后这版被定为标准版,母带封存。后来的每一次重播、每一张唱片,用的都是它。也就是说,现在所有人听到的 1958 年,里面有两秒来自排练室。
第二年换衬纸,我才看见那行铅笔字。字边上一个日期:1972.3。
写下它的人不是在做修复,他在改。那晚钢琴手手滑了一下,多按了一个键。他把那一块剪掉了,让带子听起来是对的。二十六年以后,带子正好从那处剪接开裂。
他剪掉的是一个错,我接回去的是一个对。两个人的活加起来,等于把那晚重写了两遍。第一遍为了体面,第二遍为了完整。
标签上写着 1958 年 12 月 6 日,现场。这行字我一个字都没改。我改的是那个晚上。
师父说过一句:带子比人诚实,因为它不会替你圆场。这句话只对了一半。带子诚不诚实,得看最后剪它的人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