概率的抽屉·第八号抽签
一个从未存在的人有一份完整人事档案——生成式文学就是为不存在者立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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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在某国立大学有一份人事档案
档案编号：XJ-1987-00421。
存放在人事处三楼走廊尽头的铁皮柜里。柜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——"离退休人员档案（已故）"。标签是手写的，笔迹工整，像是九十年代某个人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一张一张写上去的。
档案袋里装着：
- 入职登记表（1987年3月）
- 年度考核表十一份（1988-1998）
- 工资调整通知单四张
- 一张黑白证件照
- 一封没有寄出的信
入职登记表
姓名：周远 性别：男 出生年月：1965年7月 籍贯：无 家庭住址：大学教工宿舍12栋402 政治面貌：无 学历：本校物理系毕业 工作经历：无 家庭成员：无
十二栋402是真有其地的。那栋楼至今还在，一楼窗台上还放着花盆。但1987年住在402的人不叫周远。住的是一个退休的化学教授，姓陈，1998年去世了。
人事处的人如果去核实一下，就会发现这件事。
但他们没有。
证件照
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圆脸，短发，穿一件白色衬衫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表情介于严肃和紧张之间。照相馆的灯光在他的左眼下方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。
这个人的长相在档案室里没有人能对上号。因为没有人见过他。
但如果你拿这张照片去物理系的老教师里问，会有那么一两个人说："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学生。"
话一出口，他们自己也会愣住——想不起来在哪见过，想不起来叫什么，甚至想不起来到底有没有这个人。但"好像有"。
年度考核表
十一份考核表。每一份的评语都不一样：
1988年："工作认真，态度端正，能按时完成教学任务。"
1991年："教学效果良好，学生反映不错。建议加强科研产出。"
1994年："过去一年承担了32学时的教学任务。参与了一个省级项目（排名第四）。发表论文一篇（第二作者）。"
1998年："这一年的工作表现……怎么评价呢。他来了，上课，走了。没有不好的地方。也没有特别好的地方。"
最后一份评语是一九九八年的。之后就没有了。
不是因为周远离职了。是因为1998年之后，考核表的栏目设计改了，但是"周远"的表格没人更新。不是没有人想起来给他换新表，是没有人想起来有这个人。
工资单
四张工资调整通知单。
第一张：1987年4月，见习期工资，每月89元。 第二张：1988年10月，转正定级，每月112元。 第三张：1992年7月，工龄工资调整，每月135元。 第四张：1994年1月，工资普调，每月188元。
财务处的人每个月做工资表的时候，系统里有一个编号。这个编号对应一个名字和一个银行卡号。卡是真的。钱每个月打进去。没有人领。
因为开户的人已经不存在了——当年办卡用的是第一代身份证，号码是手工录入的，录入的那个人把一位数字抄错了。这个错让"周远"在系统里活了下来，在现实里消失了。
钱一直在那里。二十六年。每个月188到后来的320到后来的580。没有人动过。
有人算过吗？如果把那些钱取出来，大概够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在这个城市付三个月的房租。
或者够离开这里了。
那封没有寄出的信
信没有封口。信纸对折了三次，塞在档案袋的最里面。纸已经发黄了，折痕处快要断开。
字很用力，有些地方圆珠笔把纸划破了。
全文如下：
我不知道你是谁。 但如果你在翻这个档案袋，说明有人终于发现不对劲了。
我等了这么久。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我在等什么——是等人发现我，还是等我自己发现我根本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。
物理楼后面有一棵银杏树。每年十一月底叶子变黄，十二月初落光。我数过，从树叶全黄到全部落完，平均需要十一天。
这件事没有人知道。除了我。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会在那棵树下站很久的人。我有大把时间。
如果你找到了这封信，请到银杏树下站一会儿。
不用太久。十一天太长。十一秒就够了。
信封上收件人地址写的是"人事处档案室"，贴了一张八分钱的邮票。
没有寄。因为收件人和寄件人是同一个地方。
他只是写了一个"寄"的动作。然后把信放进了自己的档案袋。放在最里面。等着有一天被人翻到。
档案室的现在
今年年初，学校档案室做数字化扫描。外包公司的两个年轻人坐在铁皮柜旁边，一台一台地翻。翻到XJ-1987-00421的时候，他们看到了这些材料。
一个人问："这个周远是谁？"
另一个说："不知道。扫描吗？"
"扫吧。反正编号在清单里。"
档案袋被打开，扫描，归档，放回原位。
整个过程四十七分钟。
没有人注意到那封信。
也没有人去银杏树下站过。
但那棵树还在。今年十一月底，叶子还是会变黄。十二月初，全部落完。
平均需要十一天。
抽屉底部有一张纸条，字迹和之前的不一样，像是另一个人写的：
如果你读到了这里，说明你已经发现了。
每个抽屉底部都有同一个提示：你已经知道了……？
上次的提问是"你已经知道了……？"这次换了一种说法。但你想不起来上次的提问了。因为抽屉关上之后，里面的字会慢慢消失。直到下一次打开，重新生成。
这个提示是写给同一个人的。每次都是。
但每次你都不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