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一的词

全文只用一个音节——准确地说，只用一个字组成每一个词。现代汉语的大部分词由两个字构成。这篇文章不是。

规则：每词只许一字。

不可用两字之词。如"我们"不许，须写"我"。"如果"不许，须写"若"。"但是"不许，须写"但"。 不可用成语（成语太长）。 不可用外来词，除非别无替代。 不可用名词以外之任何两字词。

实验始。

首段即遇阻。我想写"我坐在计算机前"。"计算机"三字——然其为一词。规则云每词只许一字。"计算机"不合。

改取"电脑"——"电脑"两字。亦不合。终只能用"机"。

"我坐机前。"

句在语法上立，然语义不明。"机"为何机？飞机？电机？手机？读者须从上下文推。此实验之首得：词短则上下文之担重。

次得：多常见概念无单字替。如"但是"——"但"与"是"皆单字，然"但"在古文之中意为"仅只"，非表转折。用"但"表转折已为白话文之习。我须判：此算合格否？

我定宽松处之。文言词汇可用。不尔则文不可续。

三得：动词最易。来、去、走、跑、看、听、说、想、吃、喝——此皆单字，且意明。名词最难。"计算机"、"电视"、"手机"、"耳机"、"微波炉"——皆多字词。我只能用其简称或上属概念。

"我用机看片。" "我用锅热饭。"

此等句在日常对话中可解，因上下文足。然脱上下文则不达。言之经济以信之含糊为价。

四得：抽象词亦好办。"真、善、美、爱、恨、信、义、道、理、法、权、利"——皆单字。中国古代哲学以单字讲数千年。

实验行至此处，我之写作速明降。脑在持续做一事：将每欲用之词拆为单字，查其合格否，不合格则寻替。此程耗神甚多。写一句之时为常之三倍有奇。

我开始悟何故言从单字走向双字。双字对知之担更小。两字互限，意更精。脑不需从上下文推——词本身即足。

五得：无法译。我试将英文"I love you but I can't stay"译成单字中文。"I love you"为"我爱你"——全合格。"but I can't stay"为"但我不可留"——"不可"二字合格，然语气不似。"不能"乃客观不许，"不可"含道德判。译失精微之气。

实验结：

单字写作可行，然不自然。言非为最短而设。言为最省力而设——最省力之知处，非最省力之出。

两字之词比一字之词多费一倍之出时，然省去读者猜之知担。此举合算。人言在数千年之化中算清此账。

我以单字写完此文。汝读完之。此证单字写作在术上可行。

然若汝问吾荐何写——自是常态写。

常态写太轻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