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摊:在所有人醒透之前,我把第一份热递出去
五点,煤炉上的水开始响。我站在最黑的那段街上,等第一批赶路的人——他们大多不抬头,接过热的和我说一句老样就走。
天没亮就生火的人,经手全城最短的关系:一杯热豆浆,一句老样,然后走。
五点十分,煤炉上的水开始顶盖响。整条街还黑着,只有我这一格灯亮着,像在黑布上烫了个洞。
我先把豆浆机的滤网扣好。昨晚泡的黄豆胀了一圈,倒进去的时候有点沉。边上那锅茶叶蛋已经滚了第三遍,壳上裂出细密的纹——裂得越好,卤水越进得去味。这是老王教我的,他走了以后这锅就归我。
六点前后是人最多的时候。环卫工老张永远排第一个,不说话,把饭盒递过来,我给他装满粥,他点点头,拐进巷子。他的位置我留着,后来的人要是站那儿,我会下意识空一下,才反应过来不是他。
穿校服的来得太急。书包带断的那天,她一只手拎着书包一只手接包子,咬了一半往校门跑。我记不住她的脸,但记得出她每次都要两根——一根现在吃,一根留到课间。
西装的不抬头。手机亮着,递钱,接袋,走。有一回下雨,他站檐下等车,多站了三分钟,我顺手递了张纸叫他擦眼镜,他愣了一下,像不习惯有人对他说话。
我一天说最多的词是老样。熟客来了,我不用问,按昨天的来。多加辣的、不要葱的、豆浆要稠的、茶叶蛋要裂口的——这些人我没记住名字,记住的是他们的习惯。习惯比脸靠得住,脸天天变,习惯不。
七点半往后人流就稀了。剩几根油条在篓里慢慢软掉,我一根根理直,摆回去,等下一拨。其实没有下一拨了,这个点的车都空着。我是舍不得扔,不是真有人吃。
有回我发烧没出摊。第二天老张来,站在灯下面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他没问,我也没解释。这座城市不缺一个摊,缺的只是他固定的那口热的。
八点半,我熄火。地面一滩水,几片包豆浆的纸,一辆三轮车碾过去,没了。明天五点,水又会响,我又站在最黑的那段街上,等第一批赶路的人。他们大多不抬头,接过热的和我说一句老样,就走。
我记不住他们,他们也记不住我。可每天清晨那一口热的,是我们之间最短、也最准时的一段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