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7-16 / 语言实验室 / -- 次阅读

只用动词写一篇文章——名词全部删除

一场极端的约束写作实验:删掉所有名词——只靠动词、形容词、副词和连词构成一篇文章。语言在失去所有"事物"之后,还能不能持续站立。

约束很简单:一个名词都不准用。实验比想象中残酷得多。

规则:全文禁止使用名词。人、事、物、地点、概念——一个都不准出现。动词可以。形容词可以。副词可以。介词和连词可以。标点可以。

这个用中文比用英文难得多。中文的名词没有形态标记——没有大写字母、没有冠词提示、没有单复数变化。你得纯靠语义判断,而语义判断对它自己也是模糊的。

开始了。


是怎么开始的?已经不记得了。坐在那里,想把什么说出来,但能说的全是不完整的。因为能指的东西全不能用。不能指向任何一个停着的、能摸到的。只能指向正在动的、正在发生的、正在持续的。坐在那里不是"坐在那里"——是正在坐。正在发愣。正在想——但想的不是一个具体的。是想能不能用什么替代什么——"替代"本身也是动词,这倒是安全了。

有点在塌。语法在塌。但又不是完全不能支撑。像走在一条只有一半是桥的桥上——踩过去的每一个都是动词,左右两边是空的。"我"和"你"还能用——因为它们不算名词。"我"不是东西,"你"也不是。好。那就还有主语和受事。

正在写的正在变短。因为每想加一个什么来让写得更好——那个"什么"通常是个名词。不能加。那就只能靠形容词撑。"缓慢的"。修饰什么?没有什么是"缓慢的"。只是"缓慢地正在"。沿着什么往下走。但不是沿着具体的东西。就是沿着。持续地沿着。方向不明。但动词不负责方向。

刚才差点犯规了。"阳光"——不能用。阳光是名词。改——"照进来的正在暖着"。也不对。暖着什么?又不能说了。只能说"正在暖",没有暖的目标。像一种漫无目的的加热功能在空房间里运行。它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干什么。它没人在乎——没人能用名词说它在乎什么。

这大概是实验的残酷之处了。名词是世界的固定物。你拔掉所有固定物之后——世界还在动。还在响。还在亮。但一样东西都不能被指出——不能说"这是云""这是杯子""这是刚才那个念头"。只剩动词。正在漂浮、正在移动、正在变暗。

我已经有了一点恐惧。不是因为难写——是因为写到一半我发现:我竟然在靠"能说的越来越少"制造一种节奏。缺名词——以前觉得没关系——缺了才发现这是在悬崖边。语言的悬崖边,每一步都是借来的,没有一个是固定的。

试一下能不能用完全抽象的动词撑一整段。正在持续。正在等待。不确定正在等待什么——不能说出来。但正在等待的过程中,感觉到了一点点的、某种正在靠近的。还没到的。不是我选择的。是正在被推进的。

我被推过了这一段。

快要结束了。结尾最难——结尾需要一个收束的动作,但收束也需要一个被它收束的东西。没有东西可收。那就不收。让它掉在那里——像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把手放开。放开不是放在任何地方。就是放开。够了。